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父亲把我带到一栋居民楼前,“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好好干。”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正值正午,我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栋在太阳的直射下因陈旧不堪而显得无精打彩的居民楼,怀着异常朴素的心境走了进去。那年我二十岁。
这是一个刚成立的新单位,主要职责是分管全市的城市建设档案。编制尚未落实,馆藏空白,而办公用房是临时租借的住宅楼,而且条件非常差。当时整个社会对档案工作的了解仅限于人事档案对于升迁、调动的记载和证据,而真正认识和理解其价值和作用的不多。无疑这项职业具有开拓性和创造性。我喜欢有开拓性的工作。这种情绪在心中激荡,我从最初的萎靡中振奋起来,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位使者,受命用自己的青春和档案工作者的责任去“布道”,让社会认识和 了解档案的重要性,增强整个社会的档案意识。清贫而有乐趣的工作中我充实而自信,不知不觉中我对这份寂寞的职业有了一份难以诉说的挚爱。
真正使我的这份挚爱浓厚起来的是在我懂得了档案的另一个称谓之后。我想,在咱们十几亿人口的泱泱大国里没有多少人知道“兰台”的涵义。或许它太专业,还是其默默无闻的禀性。因此,我们的祖先,从古代开始,就赋予收藏档案的地方为兰台的雅致,从而引发人们对其逸出的一股隐隐约约极细致的飘仙之气的联想。这样一个美丽的称呼给本质平凡的档案馆抹上了一层流动、绚丽的色彩,它非常符合我多年来喜云淡风清的小布尔乔维亚浪漫禀性。于是,每天清晨,我走向那栋在蓝天的映照下犹如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开放在闹市的大楼时,感觉不是走向一个有厚度和重量的建筑实体,而是一处宁静、雅致、空灵的风景!
徜徉在兰台里,面对那一页页发黄的纸,一件件旧时的物,深深的库房、排排的案卷、青灯黄卷,聚散拾轶,我寻找到一种和我灵魂贴近的东西。畅流其间,我可以跨越转换了的时空,到达人类历史的源头;可以站在人类历史的肩头展望未来,再创永恒。坐在兰台里,翻阅一卷卷图纸,仿佛将一幢幢大厦、甚至整个城市握在手中,感受到自然的亲切和无言的热烈。“幸福的人总是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最幸福的人用最美丽的心情去忙碌每一件事情”,每天,我用行动注释和印证着这句话,快乐地做着平凡的人生。
感谢兰台,它帮助了我,它使我心灵高贵。在这繁华喧嚣,物欲横流的功利时代,当人们忙碌于收获或播种金币时,我并不为自己的贫穷忧虑,因为只需我掉转头背对人群,走进那栋淡黄色的大楼,爬上五层楼梯,穿越一条环行走廊,进入那间堆满书籍、案卷的办公室,我便走进了我的“银行”,这里悄无声息,遗志独立,我把墨水瓶里浓缩的思想一点一滴涂抹到我的“银行”里,这件在日常的人们看来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对于我却有着永久的魅力。
呵,兰台,我心灵的天堂,精神的家园。我将守住我的清贫,守住浮躁世界里一方难得的静土和乐趣,去开拓生命的疆域,也算是对生命的一种馈赠。